爱神之泪 18.

爱神之泪 18.

龚俊没愣神太久,便拉开椅子坐下,双手在腿上交握,放缓了呼吸,不让男人捕捉到他的不安。即便他很清楚,这在张恒言面前都是无用功。

「这暴雨来势汹汹啊,」然而张恒言并不看他,背对着龚俊用手指抹掉一点沾在书柜上头的灰尘,随意道,「虽然比我预期的时机要早一些,不过我还是得问,你最后一次见到父母时,他们有没有交给你什么东西?」

龚俊握紧了交握的双手,盯着张恒言书桌上的一个威士忌杯,液体和之前张哲瀚喝的颜色很像,较为深郁的琥珀色,张恒言没有兑冰,放了一颗不锈钢冰球在杯中,龚俊不懂酒,只能分辨出差别在于气味没有甜香。

「叔叔,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张恒言笑着摇了摇头:「龚俊,有些秘密即使被带进了坟墓里也会被人刨出来。我找到你的时候就知道你手里有什么,若非明白你的价值,我也不会把你带进家里。」

龚俊不作声,张恒言转过身来,继续说:「你多多少少听过走私这个词吧?你父亲为我开了几年船,从头至尾,我自认没有亏待过他,他却卷走一批货后下落不明。等到再有消息,我只找到你父母的死讯和在福利院的你。」

龚俊说不出由他人口中听见自己父母的事情是什么滋味,他对父亲陈友骅的感觉复杂到只能归类为不谅解,但大概是生物寻根的本能作祟,多年过去,他依旧想要一个解释,想要一个人告诉他为什么他的家以这种方式分崩离析,是否真的是张家害他们至此。

他明明不该信任面前这个男人,却忍不住专注地抬起头去听,试图用这些片语去勾勒他一直想了解的前因后果。

「你父亲开的船归属于一间我在开曼群岛注册的离境公司,长白集团和马家合作长达二十年,以艺品进口的名义将这些走私品报关,额外的停泊特权则是我跟市长的交易,走私能带来的利益是长白正经生意的几百倍,不只公司里所有的高层都有分,能让所有人都赚钱的事,你无法想象从上至下到的范围有多广——对这份名单了若指掌的人,该是在失踪之前一直为这间离境公司做外帐的龚惠,也就是你的母亲。」

张恒言也不管面前这个十七岁的少年是否听得懂,他说话一向很慢,但字字都带着力度,像在说明一笔对双方都合算的生意。

龚俊努力地消化张恒言所说的话,却发现并不是那么容易——童年里父亲总是早起贪黑地跑海,十天半个月才见得到一次面,母亲也一直都忙碌地对着电脑里的数字做计算和表格。过去,他以为沉默不过问就是懂事,然而他从来没主动去了解过父母在做的到底是什么。

原来陈友骅和龚惠涉入走私链的程度比自己想得要深得多,张恒言口中那批被卷走的货和所谓父母生前留下的东西,从最早的走私船运,被教唆的绑架,再到后来的潜逃,零散的事件这时才被串起,个模糊的边廓渐渐清晰起来。

张恒言将龚俊细微的反应收进眼底,他笑了笑:「自从你父母失联后我便停止长白集团内这方面业务了,为此我还和马家闹得很不愉快,由商业关系建立起的婚姻比我想的要脆弱。」

「哲瀚对数字很敏锐,他一进入运输部就发现不对劲,把多年来有问题的数据都整理成册,不难想象他打算拿来与我对质,像我当年对自己的父亲一样……我便让萧秘书给从中拦截了这份资料。」

张恒言从抽屉拿出一个U盘,推到了龚俊面前:「哲瀚毕竟还是年轻,难免操之过急,本可以处理得更细致些,因为光有这份数据还不够,决定性的证据在你手里,能让长白集团数代以来的基业一瞬间化为乌有,怡城里数个企业将受牵连,马家的地下拍卖生意也将被揭露。」

「什么……什么证据?」

龚俊看着这个男人,对方始终保持着从容的表情,让龚俊觉得他不像一个有道德认知的人类,而是一条嘶嘶吐信的毒蛇。

「我不怪哲瀚选择与我对立,在做父亲这一点上我失职了。实际上我要管理集团已经是分身乏术,根本无暇去对付我那些兄弟们的下作手段,假情妇和假私生子、绑架——我从我父亲手里继承的责任,便是竭尽所能保全所有人,收拾一个又一个烂摊子。无论哲瀚能不能理解,或者他要恨我,我都坦然接受。」

龚俊开口,艰涩地像嘴里沾了胶:「为什么?哲瀚哥是你儿子,阿姨是你的妻子……你难道不爱他们吗?」

「爱是什么?」张恒言问道。

张恒言的目光和语气突然飘远,犹如探讨一个哲学层面的议题,他喃喃道,「我倒是希望有人来告诉我。」

龚俊愣住,以为自己看见张恒言脸上闪过一瞬茫然,可男人在他回过神来之前又继续道:「爱不是一个人成长的要素,父爱更是多余,变得强大可以有很多理由。」

张恒言定定地看着他:「龚俊,我以为这点你应该比所有人都清楚才对。」

屋子里开着空调,龚俊却感受到一股寒意,斗大密集的雨滴打在玻璃窗上,像在敲击他的防线,左手食指的指甲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自己给抠出了个豁口,开始刺痛。

张恒言的话将他推到了一个他从未到达过的地方,龚俊才得用另一个角度去审视——自己和张哲瀚都没有一个像样的父亲,张哲瀚强势坚毅的个性源自于要保护张家里处境委屈的马恬宁;而对龚俊来说,进了张家后让他改变想法、想要变得强大去保护的对象,正是那个把他挡在身后的张哲瀚。

直至今日他才知道,张恒言冷漠不顾家的形象,竟然都是他亲兄弟的恶意为之,这个男人不过是将错就错,张哲瀚却活在这些荒谬错误所织成阴影里。

当龚俊理解到这一点,猛地抬起头看向对方,张恒言承接了他的视线,像早已料想到他的反应,男人似笑非笑的表情和张哲瀚很像,以至于龚俊否认不了这个男人与张哲瀚有血缘关系的事实。

「安逸是步向灭亡的一个过程,看看我那些兄弟是什么样子?不让哲瀚自己体会到底出生在什么地方,他哪里斗得过张家任何一个人?马恬宁身为母亲,又为自己的儿子做到了些什么?」

「可你是他的父亲……」龚俊攥紧了拳头,提高音量:「绑架给了他很大影响,恐音和幽闭恐惧症,第三次在游艇上……他、他很可能会死!」

「你知道的挺多。」张恒言笑了:「美丽不都是伴随痛苦而生的吗?」

美丽?张恒言为什么会用这种词汇?

龚俊像被戳穿了什么心思瞳孔缩紧,只见张恒言拿了一块细纤维布在擦拭桌上的一个抛光不锈钢笔座,面色平静,似乎并非意有所指。

「我考虑过你,龚俊,你能把自己藏得很深,也沉得住气,哲瀚则是太正直,例如他明明能借此立威却放过张仁清,没达到任何杀鸡儆猴的效果,」张恒言有些可惜道,「若你们两个能中和一下就好了。」

他自顾自地擦拭着手里的东西,不太在意龚俊的反应:「想必你现在也知道了,我不相信兄弟齐心这件事。」

龚俊迫使自己冷静下来不要被张恒言牵着走,他咽了口唾沫,问道:「张叔叔……你到底想要什么?」

「龚俊,不必害怕,你父亲造成的损失我早就认了,我今天不是来追究那批货的走向,而是要请你帮忙,我需要你父母留下的东西——航海日志,是手帐或笔记本,记录了船只的航线、天候、停泊点和日期。」

龚俊闭上眼,脑中闪过陈友骅和龚惠生前在他面前的争吵,那几本散落在地上的牛皮记事本被龚惠趁乱塞进了他的背包里,他看不懂那些座标数字代表了些什么,也从未去探究过,停留在回忆最后的是父母覆着白布的身躯,两张并排在一起,毫无生气而死灰的面容。

他太久没有想起父母,也从未想过对谁倾诉,他想留在张哲瀚身边,于是这些被他认为对张哲瀚不利的回忆便被他刻意压下去,直到记忆被溶蚀,最后难以辨认。他努力保持平静,修剪平整的指甲依旧狠狠戳进了自己的掌心。

原本根深蒂固在思想里的东西像砖瓦被一块一块地被挪动,龚俊开始不确定自己是如何长大的,哪些是真,哪些是他以为的真,张恒言口中的事情荒谬至极,却令他动摇了。陈友骅和龚惠早就死了,他也没有自己的论点,去质疑张恒言所说的这一切。

「我爸爸总是早出晚归,妈妈也从来没和我提及工作,你所说的事情,我今天都是第一次听到,他们死的时候什么都没有留给我。」

龚俊尽可能平静地组织着语言,迎着男人的目光:「对不起张叔叔,我对于父亲做过的事情感到很抱歉,但我从来没见过你说的那种东西。」

张恒言擦完了摆饰把拭布放到一边,无所谓地耸了耸肩:「我也不是没预料到这个答案,我得承认今天不是我认为成熟的时机点,若非情势所迫,这一场谈话不会发生。我从来都不愿意胁迫人,就是提醒你一句,你母亲为我的离境公司做外帐,你父亲除了为我开船,卷了我一批货,还参与过我两个哥哥策画的绑架案,就算不用上那本航海日志,你觉得哲瀚只要花多久时间就会知道这些?」

张恒言露出微笑,眼角叠起和张哲瀚一模一样的笑纹,龚俊却仿佛看见他嘴里的是尖锐的毒牙,身躯缠在黑暗里,蛇信舔着龚俊的脸颊,发着精光的眼睛像在期待一出精心安排的好戏。

「在此之前哲瀚只怀疑过你是我的私生子,知道真相后他会不会崩溃?他能原谅对他动了杀心的张仁清,那么是否也能够原谅绑架犯的儿子呢?他会相信你来到张家没有不纯的动机,不是来为父母复仇的吗?」

张恒言一字一句精准地扎向了龚俊,他瞪大了眼睛,连忙坐起身子道:「我不是、我绝对不会这么做的!」

张恒言无视龚俊的激动,像是没有达到目的便对目标失去了兴趣,从座位上起身不再看向他,仰头一口把酒给喝光,接着拿起桌边的手杖,边拿出手机对着话筒处说了一句:「备车吧。」

「张叔叔,等一下!」

龚俊没有被今日得知的这些事给震摄,反倒是因为张恒言的最后一句话,道出了张哲瀚若知晓后会有何反应而感到惶恐。

他追着张恒言走出书房,男人离开的脚步没了方才谈话间的从容,龚俊慌乱之下伸手去抓他的手臂,张恒言被扯得一个不稳,二人双双跌倒在地,连带撞倒了走廊旁的小座台和摆饰,发出重物落地的沉闷声响。

与此同时,伴随一道闪光,屋外炸开雷击,视线顿时突然一片漆黑——停电了。

龚俊喘了口气,从地板上爬起来:「叔叔,对不起……你没事吧?」

张恒言撑起半边身子,也不恼,缓了缓才道:「龚俊,既然你说手里没有我要的东西,我也无意追责你父亲的行为和造成的损失,你现在这样又是要做什么呢?」

龚俊的眼镜不知掉到哪去,他扶着墙面,脚还踢到了疑似张恒言的手杖:「张叔叔,你不能……不能让哲瀚哥知道。」

「你是觉得他承受不了,还是你承受不了?」

这时屋外的雨声似是钻了缝隙倾泻进来,把张恒言的声音切得断断续续,仍一字不落地进龚俊的耳里:「你在害怕什么?」

龚俊像被这句话扼住了喉咙,他僵在原地,什么也无法说出口。

张恒言呼吸听着有些浊重,龚俊觉得对方似乎撞上哪了,然而他顾不上这么多,脑袋里只有一个念头:张哲瀚绝对,不能,知道这些。

他的近视度数不至于深到完全依赖眼镜,但双眼尚未适应黑暗,只能紧紧抓着张恒言的衣角。

张恒言没有甩开他,反倒又像个洞悉局面的谋略者,语气里带着点幸灾乐祸:「你愿意付出多少代价隐藏这一切?又能藏多久呢?龚俊,这些肮脏的秘密,如今也有你一份了。」

张恒言带龚俊进入张家,如同在这潭深水中投入一颗石头,要看他是就这样平凡无奇地沉下去,还是从那片涟漪里孵化成兽。

轰的一声巨响,雷电击在了真相脆弱的外壳上,龚俊透过那个明亮的瞬间才看到了男人发白的脸——张恒言刚才那一摔真的撞到脑袋了,原先在小座台上的艺术铜像倒在一旁,上头有血。

龚俊此时才惊觉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赶忙爬起身子要去看张恒言的伤势,手掌碰到了地板上大片温热黏腻的液体,滑了一下,摊开掌心一看全是血,而张恒言倒在血泊里,扯开嘴角,竟然是在笑。

「叔叔你受伤了,我帮你叫救护车!」

张宅太大了,龚俊跌跌撞撞沿着走廊到尽头去拿电话坐机,拿起话筒才发现电话线路可能被刚才的雷击烧坏了,根本无法接通,他只好又折回来,在张恒言身上摸索着,手上的血让龚俊慌了,张恒言显然伤得不轻,他大概没剩多少力气了,边笑边咳了起来。

「哈哈……可真是一出好戏……谁都想扮演艾尼亚斯……」

张恒言涣散的目光越过了龚俊,不像在看他,似乎已无法对焦,龚俊没听懂张恒言在说什么,他不敢挪动张恒言的身体,一手扶起他的头抖着声音道:「别笑了叔叔,省点力气!」

男人的呼吸越发短促,龚俊好不容易找出张恒言衣兜里的手机,正要摁下号码,这时一个人从他身后探过来,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把龚俊往后一扯,接着蹲下身体档在他与张恒言之间,阻隔了视线。

触碰到这人身上的湿冷时让龚俊打了个冷颤,大雨和雷鸣交加,掩盖住所有声响,包含衣物的摩擦和男人的闷哼与挣扎。

张恒言仍在笑,细碎的笑声同喘气糊在一起:「你、果真……永远都能超出我的预料……哈哈、哈……」

黑暗里视觉以外的感官被放大,起先张恒言的双脚还在踢动,渐渐地动作幅度越来越小,直到最后,除了雨声和闷雷,屋子里只剩下一急一缓的两道呼吸声。

那并不是一个很短暂的瞬间,相反地那几分钟好像很漫长,漫长到龚俊能够清楚感受到,最后一点空气,从男人的气管中被挤压出来。

宅里的供电突然恢复正常,廊道灯无预警照亮了这一片混乱,身前这人才将手缓缓从张恒言的脖颈上移开。

在龚俊惊愕的目光中,那人把地上那支张恒言的手机捡起来,抽出里头的晶片把它折成了两半,又将手机扔在地上,一脚踩碎了外壳。

龚俊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否则这个浑身湿透、神情冷酷如死神的人,怎么看起来像极了张哲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