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神之泪 19.

爱神之泪 19.

「哲瀚哥……」

你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他和张恒言之间的对话听见了多少?

话到了嘴边,龚俊却问不出口,他暂时失去了语言和思考的能力,不敢去确认方才在灯亮起之前到底发生了些什么,张哲瀚的手上满是鲜血,面上却平静苍白。

倒卧在地板上的张恒言胸膛不再呼吸起伏,已经没有生命迹象,脑袋后的伤口仍在流血,血像暗红的布幔滑动到了那座倒地的摆饰,覆没了艺术铜像的半张脸,再蔓延到两人的脚边。

张哲瀚立在一旁垂着头,鞋也没脱,从楼梯延伸到走廊上一串湿辆的鞋印,雨水顺着他的发丝、衣摆和微微发紫的指尖滴落至地上,啪搭啪搭同血迹混在一起。

龚俊又试着张口几次,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刚才停电了,叔叔跌倒撞到头,那是意外……」

张哲瀚像没听到一样,默不作声就这样站着,龚俊感受不到他的任何情绪,周身冷得让他害怕,良久,张哲瀚的嘴皮才动了动。

「龚俊,这件事跟你无关,是我一个人做的。」

「什……什么?」

龚俊手上都是血,他不敢伸手扶墙,笨拙地用肩背靠墙站了起来,试图往张哲瀚的方向走近,室内拖的鞋底却黏腻得让他难以移动脚步,他说:「不是的!是我、是我和叔叔有点争执,但我不是故意的!我刚才想打电话叫救护车……」

张哲瀚没有答腔,抬头淡淡地朝窗外望了一眼,外头的雨仍激烈拍打着玻璃,模糊的窗景里有一道强光一晃而过,像是车灯,龚俊顺着张哲瀚的视线往窗外下方望去,前院角落停着的,只有张哲瀚那辆黑色的欧规轿车——龚俊回家时见到的那辆奥迪已经不见了。

说不上是张哲瀚这副冰冷的模样,还是有人死在了自己的面前更让龚俊心慌,地面上大片的血迹映出龚俊无措的倒影,他僵在原地,直到张哲瀚跨过张恒言的身体走了过来,将手按在他的肩膀上,止住了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你不走的话,别站着发呆,过来帮我。」

留在他耳边的声音很轻,龚俊不禁抬眼去看张哲瀚那对低垂着的、熟悉漂亮的眉目。

两人合力把张恒言搬到了一楼,张哲瀚拉开了客厅的落地窗,雨水喷洒进来,转眼间客厅的瑰云石地砖便积了一摊水,龚俊摸不透张哲瀚的想法,在被叫去储藏屋拿铁锹和种子袋时也没想过要问,沉默地帮张哲瀚在月季花丛从中间用铁锹挖出一个坑。

张哲瀚铲得很用力,每一下都溅出泥到身上,他不说话,龚俊便也不出声,大雨让听觉和视觉都很模糊,冰冷是唯一的实感。

龚俊忍受着刺骨的雨水滑入领口浸湿身上的布料,他的脑子还是木的,判断不了他们正在做的事情是到底是明智还是鲁莽,他们把张恒言温度未散尽的身体扔进去之前,甚至没有试图用任何布料和遮蔽物包裹住尸身。

连同尸身被扔进坑里的,是张恒言那把纯黑色的手杖。

这不是龚俊头一次接触死亡,可能因为他不是一个人面对,不再害怕,空气里带着冷异的馨香,直到潮湿的土一层一层覆在张恒言睡着般的脸上,龚俊都还有一种错觉——下一秒男人会睁开眼那双蛇一样的眼睛,露出断气之前龚俊听到的那几声轻笑,像在嘲讽,又像是解脱。

而张恒言说的——「谁都想扮演艾尼亚斯」,是看到了他身后的张哲瀚才说出口的吗?抑或只是一句意识不清的呓语?

如要兴造,必先毁灭。艾尼亚斯,在特洛伊城陷落之后开创一个新帝国的英雄,说的会是张哲瀚吗?

张哲瀚在那块填得平整的坑前蹲了下来,用手指戳了一排深五厘米的穴后,慢慢将种子一撮一撮放进去。做完这些,像是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膝盖往前一跪,双手深深陷进泥里,黑色的浆水从指缝中挤探出来,仿佛人也要跟着陷下去。

月季不被恶劣的天候影响,暴雨之中也仅仅是被打落几片花瓣,零碎地铺散在两人身边,张哲瀚脏得不像话,手上和脸上分不清是血还是泥,昂贵的皮鞋泡在泥水里,橙色的花朵却映得那张脸分外诡艳。

龚俊见他停顿,便蹲下身子抖着手帮他把土覆上穴,完成剩下的步骤。

张哲瀚维持这个姿势呆了一会儿,先是仰头让雨水窗刷掉脸上的脏污,却又再度把脸埋进脏兮兮的手心里,大口喘气,腰背也跟着弯了下去——像是在哀悼,又像是在祈祷。

龚俊起身立在一旁看着他,不知道为什么想起回忆里小时候住的老旧楼区,有一位来自外地的婆婆,每日傍晚燃起三炷贡香,他也会在一旁低着头,在心里默念一个期待被听见的愿望。

张哲瀚身上的西服湿透了,紧紧贴着看上去有几分单薄的身体,龚俊不曾觉得张哲瀚瘦小,现在面前分明是个成年男人,却又提醒了他,这就是多年前在工厂里看见的那个无助的男孩。

龚俊伸手想去扶住对方,但就在碰到肩膀之际被张哲瀚挡开手。张哲瀚撑起身子,转过头撇下他便从落地窗进了屋。

张哲瀚不发一语,也不理会跟在身后的龚俊,迳自去备扫间拿了抹布和水桶,沿着方才他们搬动张恒言留下的一路血迹,再度回到二楼,脱了外衣趴在地上埋头清理起来。

龚俊从来没见过张哲瀚做家务,地上的血污被这人毫无章法的擦拭越抹越花,他只好又找出漂白水和几条抹布,跟着张哲瀚一起仔细抹除这一片腥红的凌乱。

一楼至二楼擦抹了三回,龚俊才把最后一桶浅淡的血水倒进备扫间的水槽里,他回房间换了身衣服再到走廊,看见张哲瀚还是原来的衬衫和西裤,正一手拿着酒杯,里头盛着熟悉的琥珀色液体,他站在那座看不出挪动痕迹的艺术铜像前,垂着眼睫正用自己的手机和马恬宁通电话。

「不用了妈,你待在外婆家就好,罗姨和钟叔他们下午就离开了,我也不回家了,现在雨势太大主要干道都封了,我就在公司附近酒店住着……嗯,龚俊没事,家里有罗姨做好的饭菜够吃几天。张恒言?我不知道,今天在公司没见到,下午大部分的人都请假,出勤状况乱得很。好,等天候好点再说吧,先这样,我有些累了,明天再打给妈。」

挂断手机,张哲瀚一口气喝了大半杯酒,不知是否感受到龚俊的靠近,他轻声道出一个名字:「……厄洛斯。」

那座铜像铸的是一个拉弓的天使,面容俊美,身材健壮,是希腊神话里的爱神,张哲瀚的指腹触在搭着弓的箭尖,用力得像要刺穿皮肉。

所有的家具都被归回原位,若不是张哲瀚卷至小臂的衬衫袖口染着暗红色的污渍,龚俊都要以为他只是做了一场梦,张哲瀚只是在某个天候不佳的周末回家一趟,见了龚俊又要尴尬地扯开嘴角问:功课忙吗,吃过饭没有。

暴雨没有停歇的迹象,但屋外不再有雷响,只有被阻隔在窗外的哗哗雨声。

张哲瀚就站在他的身边,偌大的房子里,他们隔着一个肩宽的距离。龚俊突然就忘了刚才自己思绪是如何慌乱,心跳超过身体能够负荷的速率,他被这一刻的宁静所抚慰,并非因为气氛旖旎,而是龚俊和张哲瀚之间,终于有了一个共同的秘密。

仿佛他们从未如此亲近。

但张哲瀚这时候转过头来定定看了龚俊一会儿,缓缓开口:「龚俊,去收拾东西,高考也不用准备了,我给你安排出国。」

龚俊被这句话拉回现实,他盯着对方被酒液沾湿,饱满如花瓣的下唇,脑子轰轰作响,问出他今晚一直想问的问题:「为什么?」

为什么刚好在今晚回来?

为什么不报警,不呼救?

为什么……什么都不问?

「我是为了这个回来的,」张哲瀚像是洞悉了他的想法,把手探进小座台与墙面缝隙里一阵摸索,边道:「打算问清楚张恒言是不是真的这么无耻。」

说完他从缝隙中抽回手,被捏在指间的是沾了血迹的U盘,正是稍早龚俊在张恒言手中看到的那一个。

「最近闹得沸沸扬扬的市长贪污和贿赂案,你再怎么不关注新闻,也不可能没有听过。张恒言和市长来往密切,迟早会查到长白集团,他势必会被约谈,以他的精明大概早就有所防范,但也只是争取了点时间。比起伪造污染物排放量,长白涉入的案件不是罚款就能解决的。走私牵扯的范围太广,时隔久远跨的区间也长,资料零散在各个纸本档案柜里,难保没有疏漏,一旦被列入调查,就不可能全身而退。」

张哲瀚抿了一口酒,含在嘴里一会儿才咽下去,他杀人埋尸的过程都太过冷静,现下才显出一点疲惫,字句都带着模糊的鼻音。

「我进入公司后没多久被派去做资料数位化归档,张恒言早就猜到我会发现端倪,利用了我整理出所有过去长白集团走私的证据,再让萧秘书偷走这个U盘。刚才我进门之前,看见萧晟等在张恒言的车上,暴雨和雷击让城里的信号灯系统坏了,外头交通大乱,他们想趁着这场混乱逃逸躲避风头,只要没有证据就无法立案起诉,长白最多就是面对一些公关问题,哪知报应来得这么快……姓萧的没等到张恒言,见苗头不对自己先跑了。」

龚俊想起今日回家时停在前院那辆不熟悉的车,以及张恒言断气时窗外一闪即逝的车灯。

萧晟跑了?那这些事不就……

「身为长白集团的第一秘书,送关的文件上那么多处签了他的名字,没有张恒言的授意,他不敢有动作。」

空调好不容易烘暖了身体,脚底又窜起丝丝凉意,方才清洁用的漂白水渗进龚俊指甲的豁口,一下一下刺着他的神经,他逃避着心里的答案,仍忍不住问张哲瀚:「那你怎么……怎么知道他会回张宅?」

张哲瀚扯扯嘴角:「在整理这些资料的时候,我注意到了船舶公司外帐负责人的签章。龚惠……这个名字听着是不是很熟悉?」

他的声音轻如呢喃,龚俊又感到和张恒言谈话时那种被蛇信舔舐着的触感。

「你的父母也跟走私有关,为此张恒言才收养你,你手里有他要的东西,能与U盘里的资料相互佐证长白集团的走私船务,对吗?」

龚俊盯着他手里的U盘,不用多想也能猜到,自上回在宅子里碰上面,张哲瀚显现出来的状态令龚俊觉得反常,原以为是大学或者工作让张哲瀚累过头了,直到今日张哲瀚不再回避他的目光,直直望进他眼底的是龚俊没有见过的冷漠疏离,他再也无法将龚俊看做成一个孩子。

因为从长白过去的庞大的资料中渐渐探查出走私船务的网络的时候,张哲瀚便将他父母与这一切联系在了一起。

龚俊说不出话,否认还是承认都做不到。

他的沉默给了张哲瀚答案,后者看着他越发惨白的脸,自嘲地笑起来:「我再回溯过去的档案,找出了更多的讯息……你父亲曾经是长白造船产线的下游厂商,张恒言将长白转型之后导致你父亲的工厂业务萎缩直到倒闭,他利用这一点,让你父亲为长白集团开黑船,张博文、张彦纶、张仁清,每个人都推了一把,最后长白集团终于逼死了你的父母,我说的没错吧?」

张恒言分明已经死透了,龚俊的虎口还有掘地时被铁锹磨出的麻痛,然而张哲瀚所说的话像一个撞击狠狠砸破了表象,碎片扎向龚俊,每一个碎片映照出张哲瀚现在的表情、语气、拿着酒杯的姿态,却都和张恒言有着惊人的相似,仿佛这个家族中存在一个不断被复刻的诅咒,憎恶一个人的同时,也变得越来越像那个人,往后所做的每一件事情,都将有他挥之不去的影子。

「龚俊,这个道歉,该由我来说吗?」张哲瀚从头至尾没有转开视线,反倒是在龚俊被他的直视逼得别过头,张哲瀚笑了一下,手指绕着杯缘滑动:「我考虑了很久——我不想。」

空气中弥漫着漂白水刺鼻的气味,这里方才发生了一场屠杀,张哲瀚亲手斩杀了困住自己的东西,用血腥的方式断开与皮肉的连结,而龚俊见证这个痛苦撕扯的过程,与张哲瀚一起埋葬了血肉模糊的枷锁。

「龚俊,你走吧,我送你去酒店待着,机票护照很快就能办好,拿到手了你就给我滚出国,记住,今晚你没见过张恒言,也没见过我。」

龚俊的不安这时候才迟钝地如凿开的地泉涌了上来,张哲瀚此时平静的脸,竟和多年前把他推出家门的龚惠重叠在一起。

那是龚俊最后一次见到活着的母亲。

「那你呢?」龚俊上前一步走到张哲瀚面前:「让我走,你想一个人承担张恒言的死吗?!」

「说什么呢龚俊?张恒言没有死啊。」张哲瀚似笑非笑,像是在嘲弄龚俊的天真,「长白集团不可以在这个时候倒下,所以他不能死,可在做过这些事情之后,他也不能活。」

张哲瀚又说:「龚俊,我再问一次,你走不走?」

张恒言死前预言了龚俊的恐惧,他瞠目欲裂,手脚冰冷动弹不得,他害怕无论走或不走,他现下所做的决定都不会引领自己走到张哲瀚的身边。

「龚俊,你真能耐,既然你这样都能保持沉默,那就把今晚发生的事情永远地藏好。」张哲瀚像是受够了他这副有话又不说的为难模样,道:「你不走的话,我走。」

说完,张哲瀚喝光了杯底的酒,放下杯子把U盘塞到了龚俊手里,头也不回地越过他下了楼梯。

龚俊愣了一下,抬脚追了下去:「哲瀚哥!」

张哲瀚抓起客厅沙发上的外套,边走边掏出车钥匙,对他的呼喊充耳不闻,直到张哲瀚推开沉重的铜门踏出去,嘈杂的雨声再度挡在他们之间,龚俊连名带姓地喊道:「张哲瀚!」

「为什么啊?张家、马家这样对你,你为什么还要保护他们啊!」

张哲瀚停下脚步,眨眼雨又打湿了他才刚烘干的衣服,却是没有回过头,他开口:「我妈……需要我。」他的声音像薄薄的纸被化在潮湿的空气里,「你跟我回过家,你见过的,我的弟弟妹妹都还那么小……我知道我是怎么长大的,我不希望他们也那样长大。」

「张哲瀚,你怎么能这样?」龚俊停在了张哲瀚身后,冰冷的雨水扑面而来,他再也无法掩饰自己的伤心:「我也是你弟弟啊!」

「弟弟?龚俊,我对你毫无保留,而你呢?」张哲瀚回过身来推了龚俊一把,龚俊踉跄不稳差点要跌倒。

「我……」龚俊很想大声回答他也是,可张恒言说的话又在耳边响起让他害怕起来。

如果坦承了陈友骅就是绑匪之一,而当年在工厂放走张哲瀚的人就是自己……到底是觉得张哲瀚承受不了,还是自己承受不了,承受不了得知一切真相之后张哲瀚的反应?

张哲瀚别过头,在龚俊看不到的这一侧痛苦地闭上眼,他在得知张恒言逃亡计画后火急火燎地赶回张宅,他不知道张恒言和躲在车上的萧秘书,会怎么对付手握走私证据的龚俊。

十七岁、无辜年少的龚俊。

停电的那瞬间,张哲瀚的思考能力也随之熄灭,身体比大脑率先反应过来,遏制了自己对黑暗的恐惧冲上了楼,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昏黑里,他从没想过自己会听见这个部分——所有人都在利用别人,只有他张哲瀚,从头至尾都被蒙在鼓里。

「龚俊,我听到的够多了,我明白真相不止于此……你不愿说的,我没问的,我也不想知道了。」他回过头看着满脸水痕的龚俊,而嘴里吐出的一字一句都像嚼碎了玻璃割破自己的舌头般,带着铁锈味和痛楚:「如果你敢追上来,我绝对不会原谅你。」

说完,张哲瀚不再留给龚俊动摇他的机会,转身冲进了雨幕里的车,刻意不去看后视镜里龚俊追出来的身影,他发狠踩下油门,头也不回地驶离了张宅所在的小区。

要隐藏多少事实才称得上是欺骗?

要编织几个谎言才够成罪孽?

负罪的人,是否要流血才能自证悔过的心?

龚俊在车子后头追了一段路,张哲瀚的车尾灯仍旧消失在了视线里,最后他跌在泥泞的路上,身体很冷,分不出是何处在痛,他习惯压抑自己的情绪,以至于不知道脸上的水有没有一滴是从他眼中流出来的。

他刚才努力想要看清张哲瀚离去前的表情,深深地望进那双沉郁的眼睛里——那里只有一把很锈、很锈的锁,不能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