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神之泪 20.

爱神之泪 20.

龚俊不记得那晚自己是怎么走回张宅的,他发了高烧,胡乱找了家里的成药吞下肚,再睁眼时,床侧是表情明显松了一口气的罗姨。

罗姨让钟叔从厨房端了蛤蛎姜汤上来,龚俊倚在床头一边小口喝着,一边听钟叔说他们是怎么在雨停后回到张宅发现昏迷不醒的他,怎么联络医生来家里把烧了足有两天的他从鬼门关拉回来。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口气满是担忧,却在他开口询问张哲瀚和马恬宁的去向时,同时默契地闭上了嘴。

龚俊握着瓷碗的手指关节因用力而泛白,并且一直有股恼人的刺痛,他低下头,看见自己的指腹干裂脱皮,输过液的手背肿胀不已。

这时宅里的电话铃响起,电话线路已修复好,钟叔出房门去接听,罗姨看着门口犹豫了一会儿才小声对龚俊说:「外头风声不好,大少爷交代了让我们照看着张宅和二少爷你,让你专心准备高考,其余的什么也没有说。」

龚俊慢吞吞喝完汤,道了谢,像平时一样安静地低下头,再度看清了那条界线,对与自己无关的事情不再多发一语。

罗明仪坐到床边,说她在张家做了二十多年,丈夫是张家祖父在世时长白造船厂的技工,因为机械操作失误发生意外身亡,长白给了一笔抚恤金,可最多也只够一个单身母亲带着尚在襁褓的孩子生活几年。那时张恒言还很年轻,他聘用罗明仪来张宅做家政,给了这个没什么谋生技能的女人一项合适的工作,安稳养大了孩子。

钟维的情况亦差不多,他比罗明仪来到这个房子的时间要晚一些,那时长白发展成为集团,因为主力由造船转型为海运而丢了饭碗的人不少,但凡张恒言能安排上的,似乎都给了机会。张恒言并非什么善人,然确实是有值得尊敬的地方,这个雇主没给过她们什么令人不适的指令,照看一个家,并不要求谁的忠诚。

她没对龚俊说别怪老爷,也没说大少爷有他的苦衷。其实都不需要,每一人所做的每件事,必定都是为了一个自己坚信的理由,无所谓他人明不明白。

罗姨收了龚俊喝空的碗和勺子,将医生开的药和冷开水放在龚俊的床头便出了房门。龚俊在床上独自呆坐了一会儿,就着水吃下药片。

暖风和阳光从半敞的窗户透进来,温热地落在他摊开的掌中,可当他闭上眼,似乎又看见自己手心里满是湿黏的污泥和鲜血。他惊慌地下床跑进浴室,用力搓洗,直到龟裂的皮肤再度渗出了血丝,仍觉得洗不干净。

春天正式走到尽头,雨后的空气中残留着一丝漂白水的味道,混杂泥土的潮和若有似无的腥。龚俊好像才明白了些什么,他的自以为是和每一次的欲言又止,都只是在彼此伤口上反复刮扯的钝刀。

他找出手机,拨打张哲瀚的号码,耐心地听着回铃音,一等便是十几分钟,无人接听,他就挂掉过一会儿再打,如此重复着,直到后来对方可能是嫌烦了,索性关了电源,只剩下忙音。

龚俊放下手机,顶着昏沉的脑袋蹒跚地步出卧房,沿着走廊往楼梯走去,厄洛斯铜像的箭尖依旧朝着太阳升起的方向,像什么也没发生过,可他离开房间前检查过床板,底下藏着的深色封皮笔记本提醒了他,这并非只是一场恶梦。

自那个雨夜之后,龚俊没有再见过张哲瀚,后来偶尔在电视新闻中,看见对方匆匆入镜,又躲过媒体消失在长白集团大楼入口的身影。

暴雨引起的交通混乱造成几起连环车祸,伤亡名单和财损公开之前,不同单位的警察来过张宅,巡警、刑警、反贪贿侦查组,龚俊都条理清晰地给出了相同的答复:黄色暴雨警报发布的那天,学校提早放行,他五点左右回到家,那时管家钟维和家政罗明仪二人已不在张宅,养母马恬宁两天前回临城娘家探亲,哥哥张哲瀚留在城中心的长白集团大楼,晚上因交通管制留宿于公司附近的酒店里。

那场暴雨与雷击烧坏了供电线路,造成怡城超过一半以上区域的交通信号和监控系统故障、电话不通,而龚俊因为返家路途上淋了雨,身体不适便服了成药独自待在家中,直到第三天早上七点管家和家政进门之前都没有任何人进出张宅。

至于长白集团和市长贪贿案究竟有何关联,龚俊则困惑地摇头,张恒言跟张哲瀚根本很少回家,集团内的事他一个备考生怎么会知道。

龚俊正常上下学,生活没什么改变,因为张哲瀚吸引了所有媒体的关注。

他把视线从电视转移到落地窗外去,隐隐约约能看见月季丛中有一块颜色较深的土面,上头探出了青绿的新芽。

长白集团董事长张恒言、秘书萧晟下落不明,张哲瀚以代理人的身分接管长白事务,全力配合市长贪贿案的调查。

张家董事会成员人人自危,都在想法子解套,转移资产,变卖股票,与之相关的企业纷纷撇清关系,长白的股价跌落谷底,然而张哲瀚领着公司的法务和会计团队不断地开会和整理,市长贪贿案调查时间前后长达一年,最终张哲瀚交出去的所有材料,经过几轮缜密的审计后竟只查到几笔员工盗用公款的迹证和超载法定货运量的纪录。

张哲瀚处置了这些员工,并对长白集团的公司治理不当做了不良示范公开道歉,股价开始有所回升,他卖了部分手里的股份换取现金拯救在调查过程中名声受到重挫而造成的资金缺口。

由于长白的航运与海关的透明度遭到质疑,张哲瀚引进区块链技术,为长白集团的海运事业建立起更高的信任度和安全性,又转移剩下的股权,巧妙地让董事会所有人持股接近,接着对外发表了长白集团投身慈善的声明。

在危机解除后依旧只在乎营利的张博文和张彦纶多次在董事会上反对张哲瀚的决定,老幺张仁清继绑架事件后手里的股份已经转移给了张哲瀚,被收回了董事会中的席次不再有话语权,可大姑姑张昫和小姑姑张晔,却都表态支持大侄子。

原来张哲瀚这几年借了不少钱给张昫的丈夫去做些无伤大雅的小生意,欠款也帮着还了,张晔则是一直都看不上大哥二哥的做派,只要能看他们吃鳖她就高兴。张博文和张彦纶怎么也没有想到,他们斗不过张恒言,更拿一个二十出头的侄子毫无办法。

无人知道张哲瀚早在进入长白集团的那天就开始计画,没有浪费一分一秒,长白集团从资本走向利他,他在张恒言身上学了个透彻,更胜于蓝。

而那个牵扯了包含张恒言在内三条人命的走私船务,像厄夜里驶进了暴风圈的船只,无人知道三角洲里有什么惊滔骇浪,如今天光亮起,海面的边际泛出一片平静的蓝。

龚俊习惯性地每天拨打张哲瀚的手机,直到由无人接听的回铃音变为此号码已不再使用,他才知道张哲瀚已悄悄地带着马恬宁出了国。

有那么一段时间,他觉得张宅里每一个角落都能让他想起张哲瀚——抬着下巴从楼梯上走下来的,厨房微波炉前苦恼皱眉的,躺在沙发上读书的,在浴室里哼着咏叹调的,雨夜里对他咆哮怒吼的,在他心里从七岁那年就住下的张哲瀚。

然后龚俊意识到这个把他拉出深渊的人,已经离开了。

接着他的身体被一种疼痛所占据,好几次他将整个人沉进浴缸,任水淹过头顶试图淹死自己,发现在水中闭气不困难,甚而睁眼看清水面上,那个扭曲而歪斜的世界。

龚俊十八岁生日的隔天,一名叫做王昇的律师代表张哲瀚前来张宅,同时开来张哲瀚离家时驾驶的那辆黑色欧规轿车。

王昇拿出了一份厚厚的文件摊在桌上,龚俊才刚上大学,文件内容连一半都不见得看得懂,而王昇却很有耐心地一一和他解释,在讲到长白集团股东结构变动后的名册时,龚俊除了自己的名字,赫然也见到了两个新的持股单位,原来张哲瀚抛售出去的股份,竟然分别到了苏禾家和余翔家的手里——董事会现在有家族成员以外的人了。

张哲瀚掀了张恒言的桌,开启一轮新的博弈,邀请了新的玩家,谁都猜不到谁的底牌。

转让文件中张哲瀚留给龚俊的不只长白的股份,还有钟维和罗明仪的雇用合约、充裕的现金存款、车钥匙、这栋三层都装满艺术品的大房子,唯一的条件就是龚俊未来必须进入长白集团工作,学习磨练成为长白集团下一个掌权人。

然而龚俊看着这些一般人作梦都想不到的财富,却觉得张哲瀚真正留给他的,是从心脏蔓延到指尖,随每一次心跳带来疼痛的悔恨。

龚俊终于明白,张哲瀚那么用力地推开他,是为了迂回地、再一次地保护他。无论龚俊有没有和他坦白,也无所谓原不原谅。

张哲瀚从来都不害怕,难怪张父最后要嘲笑龚俊多余又幼稚的恐惧。一个人最勇敢的时刻,是认清自己的软肋。

王昇静静地看着龚俊眼眶变得通红,觉得这少年若有点脾性,会赌气,会有情绪,大概率是不会签的。

龚俊紧紧捏着手里的钢笔,那是张哲瀚留下来的,笔管里墨水干了后他又灌了些进去,他尽力维持一切在张哲瀚离去时的样子,那天种下的月季在第四个月就开了花,梧桐花径隔年春末又再落下白色的雨,可他留不住受了潮的被霉菌侵蚀而萎烂的永生花,他不知道他还在等什么,也不知道等待究竟有没有意义,然而他只能做到这一点。

他翻阅着文件,一页一页,一列一列,直到最后一张,是与打印纸不同的材质,上头布着折痕和潦草的英文,是张哲瀚的笔迹,像随手写下的词句,却是用了劲,几乎每一划都透到了纸背。

「五寻的水深处躺着你的父亲,
他的骨骼已化成珊瑚,
他眼睛是耀眼的明珠;
他消失的全身没有一处不曾受到海水神奇的变幻,
化成瑰宝,富丽而珍怪。」
[6]

「龚先生,容我多嘴,想进任何的局,想上任何的桌,都要有筹码。」

「这是我的委托人,也就是你哥哥张哲瀚送给你的筹码。」王昇指了指龚俊手里的文件,接着又说: 「想赢的话当然不只靠这些筹码,不过要不要上桌和想不想赢是两回事,都由你自己决定。」

王昇见龚俊突然就变了的眼神,心里叹到张哲瀚在这屋子里养的可不是什么可爱小狗。龚俊定定地看着他,眼眶不知什么时候就不再湿润,盯得他都感到了些不自在。

龚俊觉得身体最深处有一样东西被点燃,接着窜起一股又痒又痛的热意。张哲瀚这是在邀请他,在引诱他,在赌他会不会入局,他仿佛听见张哲瀚犹在耳边的声音:龚俊,你敢不敢?

龚俊旋开钢笔的盖子签上了名字,下笔的时候刻意往左偏了偏,落在了张哲瀚的签名旁。

龚俊按照王昇的安排,没多久便进入长白实习。

他拥有张哲瀚给的长白部分股权,却不打算进入董事会,他和锋芒毕露的张哲瀚不一样,耐心抗压是他的长处。他兢兢业业地从最基层的庶务做起,由于平时的低调自处,半数以上的同事在他入职五年升任运输部经理时,才知道原来这个俊秀寡言的年轻男人是长白集团的二少爷。

不过也没引起多少震惊或抱怨,龚俊的工作能力有目共睹,他自律到严苛,也不允许别人犯错。

公司经历过一次肃清,法务部和审计部留下的都是张哲瀚的人,然而大伯张博文和张彦纶仍稳坐两个重要部门的高层,自张恒言失踪、张哲瀚出国以后,这两个狼狈为奸的人竟也会在公事上互相扯后腿。龚俊便利用张哲瀚留下的U盘中一些争议数据上报,让靠张博文关系赖在长白多年骚扰前科累累的运输部老总自动请辞,正式瓦解了上个世代的人事结构。

龚俊毫无悬念地被小姑姑推举接任了对方的位置,无人对此人事调整提出异议。

他在别人眼里深沉到难以捉摸,严厉冷漠、不近人情,人们多少对他有些畏惧,甚至担心自己是不是有什么错处等着被新上任的总经理逮着。

龚俊在长白建立起稳健的根基,也培养出了一批自己的人马,这让造船子公司的船坞管制室室长,大伯张博文终于按捺不住,再难忽视这个二侄子的存在,约了龚俊单独谈话。

龚俊直挺挺地走进张博文的办公室,递给他几张船只检修单,长白集团在张哲瀚动手改革后已全面使用ERP系统和区块链技术,龚俊手里拿的是在改革后便已弃用的旧式纸本表格,写的是船只状况良好,却卸下了好几吨的「零件」,上头有张博文的验收签名。

张博文看着文件皱起眉,龚俊在威逼利诱这方面没什么技巧,他选择描述了一段发生在偏郊工厂一名富家子弟被绑架的事件,语气平静,却由于太过钜细靡遗,最后张博文的额头上冒出了冷汗,脸色惨白得像是丢了魂。

人事室室长二伯张彦纶则是比他大哥稍微有耐性一些,可也没沉住气,端着亲手冲的咖啡走进龚俊的办公室。

接任了总经理之位的龚俊只比过去更忙碌,他没表情地从文件中抬起头扶了扶眼镜的镜脚,用电脑播放一段萧姓前长白集团员工的音频,里头提到一条走了多年规避海巡的航线;然后龚俊又同样地提起十多年前的绑架案,他问张彦纶:二伯你记不记得其中一名绑匪开的小货车车牌号码?第一批轮班看守的人,抽的是什么牌子的烟?受害人逃跑时负责看守的人正在和张家哪一个人通电话,说了些什么内容?

张彦纶原本堆着的笑容有些松动,龚俊则是继续说:我记得,你们想忘记的事情,我都记得很清楚,二伯,人证是最棘手也最关键的。

「走私,绑架……都是多久以前的事了,这些资料从哪来的,萧晟现在在哪,张恒言在哪?」

张彦纶嘴角不自然地抽搐,这一把他输了,却还不愿下桌,可龚俊已经把头低下去,处理着堆积如山的工作。直到邹颖走进来告知他十五分钟后要开会,龚俊才注意到那杯凉透的咖啡。

同一年的某天,一通电话转到了龚俊的办公桌上,据邹颖说是从外部总机转进来的,转了好几轮,实在没人能处理,才转到了龚俊这里。他接起来,听见一个清亮又有些急切的声音。

一个艺术品因文件验证问题被卡在关口,而展出日期迫在眉睫,龚俊问了必要资讯,准备挂上电话着手处理,对方却说,龚俊,是不是你?

龚俊抿着唇僵住了,不知道该说什么,待他回过神才发现自己已经直接挂了电话。

他联系边防检查站,打点疏通了整个通关渠道,并亲自去港口验关。那里的人喊他龚总,他没及时回应,还不太习惯在公司以外有人带着恭敬喊这个称呼,当越来越多的人过来与他打招呼,他突然就理解到,权力和威信是很方便的东西——当年张恒言和张哲瀚就是身处这个位置,凌驾在高处,却像走在钢索上一样。

他端详了一会儿那幅作品,完成验关,再看着检验人员小心翼翼地把画装箱,交给地面物流公司。

当天有保全公司的专员和一位来自炽城栀子华艺经公司的鉴定评估师,到张宅取马恬宁卧室那幅画,龚俊又从港口赶回宅里签字,忙完了这些他满头大汗,脑子里嗡嗡的,全是挂电话前张哲瀚的声音。

在这之前龚俊已经有一阵子没有想过能再见到对方。

龚俊自认是一个没有乐趣的人,除了工作没什么消遣,罗姨和钟叔退休之后他就独自住在张宅里,他读了张哲瀚留下来的所有书籍,偶尔研究怎么延长永生花的保存期限,浇花,打扫,做饭,这房子里的藏品多得像博物馆,他天天看着却从来不懂欣赏,好像天生就缺乏这方面的细胞。

隔天早上起床,龚俊经过走廊的厄洛斯铜像时觉得自己懂了一点,刷完牙走出浴室看着空无一人的张宅,又觉得好像一点也没懂。

可他多年来第一次又有了异样的情绪——他咬牙,想张哲瀚为什么可以在电话里云淡风轻地问他是不是龚俊,像久未联系的普通家人,他缓了缓后松开牙根,想到终于在长白集团里用自己的能力和资源实质上帮助了张哲瀚,像一切都有了盼头。

市美馆特展的成功也成为了张哲瀚在炽城立足的转机,龚俊开始在媒体上见到张哲瀚的名字。

学成海归,眼光独到又英俊的小张总,在新的城市里做出了一番成绩成名之后才被人找出显赫的家世,同时是怡城长白集团的大少爷和慈善家,那些曾是张哲瀚在新创圈发展的绊脚石,如今风向一转又成为了他身价的加值点。

张哲瀚穿着合身的高定服装,戴着自名匠之手的精致耳钉,挽着一个又一个不同的伴,面对镁光灯和摄影机笑得迷人。那是龚俊陌生又熟悉的哥哥,他看了看邹颖帮他整理好的照片和报导,张哲瀚看着光鲜亮丽,蝴蝶一般穿梭于纷华的交际场,唯有龚俊看出了他的一点疲惫,不禁怀疑那些场合真正吸引张哲瀚的,比起业务扩展的机会,更可能是美酒和点心。

张哲瀚原来笑起来是这样的吗?好像和过去有哪里不同。

怎么回事?睡不好吗?感情不顺?工作遇到困难吗?张哲瀚爱吃辣,压力大的时候会过量饮酒,胃肯定有点毛病,马恬宁在他身边,有没有注意到并且好好照顾他?

即便知道了张哲瀚已经回国,就在炽城创业,龚俊也没有打过电话或尝试找过对方。

他太害怕再一次听到无人应答的忙音了。

他不知道如何处理这种复杂又吵嚷的情绪,他会在睡前播放一段由张哲瀚念的数位艺术导览,或是拿出张哲瀚留下的那张手抄,反复地聆听那一场《暴风雨》。

那个撕扯张哲瀚的雨夜同样也撕扯了他,有一半愤怒而悲伤的他,恨着张哲瀚的决绝,可另一半的他知道,这一个张哲瀚煞费苦心的布局,实际上是为所有的伤害做出了弥补,张哲瀚留下的手抄里暗示着他,有些事情应当被放下。

日复一日,龚俊抚着胸口闷闷地入睡,期待某一天醒来,这个感觉会麻木淡去。

车祸发生的那天,龚俊接到余翔的电话,当回过神来,他人已经从怡城长白集团的大楼冲到炽城收救张哲瀚和乘客的医院。

他早已活得行尸走肉,恐惧和慌乱却要再一次杀死他。看见浑身是血的张哲瀚那瞬间他对这个人的恨意膨胀到最高点,又在爆炸之前变成泄了气的皮球,手术同意和病危通知书被放在板夹上递到他面前,像先前王昇拿出的那叠厚厚的文件,总是把最艰难的决定交予他。

天像要塌下来,对向驾驶、马恬宁和她的小情人伤重不治,而张哲瀚也命在旦夕。

等待手术的时候龚俊和余翔在病房外的走廊打了一架,因为他想将张哲瀚转移到怡城多年来接受长白基金会资助的朴星医院,一方面是朴星的骨科与神经外科国内闻名,另一方面是车祸带走三条人命,张哲瀚有酒驾纪录,案情尚未厘清,把人安顿在怡城,龚俊便有足够的资源和时间做出对张哲瀚最有利的安排,而且这样他每天下班去病房外待一会儿,他不想要让张哲瀚醒来的时候是一个人。

余翔和苏禾自然不信任他,可是龚俊太忌妒他们从没有被张哲瀚排除在外,长白那些秘密他们就算都知情,又怎能理解他和张哲瀚之间的连结?

即便张哲瀚这两个朋友握有长白的股份也有董事席次,威胁要在董事会上免除他长白海运总经理的职位,龚俊仍然一步也不退让。

他抹掉嘴角的血对余翔说,你还不明白吗,只有我能帮他了,张哲瀚有个三长两短的话得利的人可不是站在这里吵架的我和你。

可张哲瀚再次睁眼的时候,龚俊还是没有勇气走到他的面前。龚俊在门外听着他与苏禾的对话,并因为张哲瀚语气里的平静与生疏,感到一阵恍惚。

哪怕他是长白集团实质上现任的掌权人,做到了每一件该做的事,他还是那么害怕他的哲瀚哥不要他。

龚俊被这个可能性逼红了眼眶,倒让人误会了养母马恬宁的死对他造成多大的打击。他忍受不了张博文的出言不逊而出声打断,竟然胆敢在他面前谈及入籍收养。

弟弟,我才是他弟弟。

龚俊压抑着怒气,病床上的张哲瀚注意到了他,目光在一瞬的茫然之后竟然带着一点心疼,这让猛地他想起了年少时,那个别扭不知如何表达关心的哥哥。

张哲瀚有意隐藏脑震荡造成的记忆混乱并没被人发现,但龚俊依旧从对方眼里藏不住的警戒和探究里察觉,此刻这一个身上带着伤因疼痛而紧蹙眉头的人,需要他。张哲瀚又变回在工厂里被五花大绑的无助孩子,也是曾把他护在身后的哥哥。

张哲瀚露在石膏外的手,在他的掌心里,看起来比以前还要小,龚俊意识到了如今自己的强大——经过十年,他找回了遗失的那根软肋。

张哲瀚理所当然地表现出了对他的抗拒和防备,宁愿把自己搞得严重拉伤也不要袒露身上的疤。

拒绝心理谘询、试探龚俊的底线,可龚俊能包容张哲瀚无理取闹和予取予求,乃至张宅夸张的改装费用和用度开销,或者他眼皮子底下偷偷和警察来往查案,这些小打小闹,与他漫长的等待相比,根本不值一提。

张哲瀚丢失的记忆,全是令张哲瀚不愉快、选择性遗忘掉的——龚俊不会去帮他做这个决定,他就是看着,做沉默的守望,为他备妥所需的一切。也许张哲瀚会慢慢想起那个切割开彼此的秘密,然后离去,也许不会。

龚俊不在乎了,看张哲瀚把他煮的食物一口不剩地吃下肚,他只感到前所未有的满足。

他无意将这个充满回忆的房子打造成牢笼,也从未限制张哲瀚的任何行动,只要能保全张哲瀚,他能做任何事。擅闯张宅的窃贼是谁指使的,龚俊心里有数,这么多年来张博文和张彦纶没有一点长进,他能有一个U盘,难道不能再拷贝五六七八个?

可张哲瀚只有一个,现在由他龚俊当家,他可不像张哲瀚嘴硬心肠却软得要命。

张哲瀚十年前为张家所有弟弟妹妹买的信托是保障到大学毕业的教育基金,而张博文的女儿也就还剩半年要毕业,龚俊打个电话就能让这个女孩的未来断送在父亲的愚蠢里。

无论张哲瀚是否想要,龚俊都是他最锋利也最温驯的武器。

从医院回来至今半年里,龚俊没有一刻不在这个梦里挣扎,他见到了张哲瀚另一个模样——从浑身带刺的防备到不经意流露出依赖,他的哥哥犹如爱神有着顽劣的天性,但仍在闯祸之后握住他的手示弱,耍弄心机起来却像是致命的塞壬[7],如此深深吸引着龚俊,要把他拉进这个温柔的海湾里。

他紧守着那一条界线,因为他清楚那样对张哲瀚和他都不公平,他们之间的天秤已经坏了,再也无法被校正。

张哲瀚会在他出门上班前问他能不能早点回来,还会在他进门的时候从沙发里爬起来揉着眼睛抱怨他今天回来晚了,打呵欠总是没形象地把嘴张得很大,像个缺觉迷糊的孩子。这些毫无防备的举动,每每都要掠去他的呼吸,龚俊只能背过身去,对心底这一份细微如蝶翅掀起的撩动,视而不见。

别让我恨你,也别让我爱你。

龚俊一遍一遍地想,像拿着碎片划破皮肤,用力地像要刻在心脏。

他是知道的,他知道张哲瀚迟早要完成这份记忆的拼图,他也将会一一认下对方所有愤怒的指控,他不贪求张哲瀚的原谅或者停留,这六个月的细节,够他这一生独自孤老时回味。

可是即便他做足了心理准备,甚至主动帮张哲瀚收拾好了行李,也料想不到张哲瀚会在餐桌上以吻试探,还要更进一步点燃缠在他身上的导火索。

龚俊当然不是什么圣人,他让张哲瀚为自己的好奇和过度探究付出了代价,他只是在海妖的歌声里迷失的水手,他粗暴蛮横,无可避免地弄伤对方。

他们无法为这一场暴风般狂乱汹涌的性爱定义,张哲瀚在他怀里颤抖,每一个吻和拥抱都用力得像是在道别。

随后张哲瀚又一次逃离。龚俊愤怒的同时,却又完全能够理解对方的理由。因为他再无法压抑自己的贪婪,任其破土萌芽,暴烈地绽放如焰花,凶猛得像要吞噬天空的巨兽。

张哲瀚终于逼疯了他,又或者他早就疯了,温柔蚕食于无形,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将他摧毁,豢养他的狂躁和天真,把龚俊变成只为张哲瀚而活的男人。

藏在马恬宁卧室里那幅画的背后,不只是当年存放走私证据的U盘和他翻拍下来的航海日志,裱板的反面写着一个经纬座标。那是走私航线的终点,这么多年来龚俊耗尽心神和手边的一切资源,终于查出遗失在他父亲手上那批货最后出现的下落。

他不会画图,不会写字,说不出动听的诗词,与张哲瀚手臂挽过的所有对象都像去甚远。

然而龚俊将掷出所有的筹码,不在乎输赢、不计代价地向那里奔去。他无比绝望又无比希望,有没有一丝丝可能,有没有那么一瞬间,张哲瀚和他有过相同的心情。

他不敢问张哲瀚是否记得在那个昏黑的铁工厂里仓促的承诺——当我拨打你的电话,你可不可以铃响五次之内接听?当我坦然无畏地呼喊你的名字,你可不可以回头看看我?

我想要的那么多,想要的那么少。


[6] 摘录自莎士比亚《暴风雨》第一幕第二场。原文:「Full fathom five thy father lies, of his bones are coral made. Those are pearls that were his eyes. Nothing of him that doth fade, but doth suffer a sea-change into something rich and strange. 」

[7] 在希腊神话中,塞壬是危险的生物,它们用迷人的音乐和歌声引诱附近的水手在他们岛屿的岩石海岸上触礁。 也有人说,他们甚至可以魅惑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