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神之泪 22.

爱神之泪 22.

冬日天亮得要晚一些,被电话吵醒准备要破口大骂的时候,张哲瀚才想起来自己昨晚向前台订了叫醒服务。

他拆开一个昨日在商场买的可颂面包,一般来说他对食物要求不高,可过多的合成酥油还是让他只咬几口就没了食欲,喝光含糖的罐装拿铁后,在浴室里对难用的一次性剃须刀发了半天脾气,才换上图案夸张的毛衣和呢绒裤拖拖拉拉出了旅馆。

外头罩的还是那件不合身的黑色大衣,他竖起衣领嗅了嗅,月桃皂的香气淡了许多。

冬日滨海的风冷得刮骨,地图上的小海礁距离渔人码头有十六海浬,海桥虽然渔业没落人口渐少,但风浪平静时会有零星的外地钓客,张哲瀚本来打算向当地的渔家租个快艇,却看见昨日晚上还空无一物的海面上,竟凭空多出了一条路桥,直直延伸出去,看不见尽头。桥宽目测大约十米,足够两辆轿车并排行驶,桥面上还有未干的水迹和贝壳碎片,入口则是有一排自动升降柱限制了出入。

他问了在码头广场做晨操的退休渔民才知道,这条道路只有在干潮的水位才会出现,尽头通往一个无人的小海礁,「海桥」这个地名也是因此而来。

从干潮到海水升位淹没路桥大概只有一个小时,若没注意潮汐时间就会被困于礁上,存在一定危险性,因此以往走这条路需要向码头管制中心登记。不过自三年前无人礁被人买下后,这条道路的出入通行便交由私人保全在管理,那一排自动升降柱就是由后来的买主所设置。

张哲瀚记下地址,向渔民道了谢。

灯塔东向有一个贩售渔具的小街区,渔夫们出海的时间都在凌晨,店家这时候都纷纷挂上营业中的牌子,张哲瀚确认门牌号推开门,店铺不大,卖的是海钓用的鱼群探测仪和导航器,从玩家级到专业级的都有,他穿过货架四处看了一会儿,发现柜台后头坐着一位六旬长者,正觉得这人有点眼熟,对方已发现了他站起身,盯着他看了半晌,道:「大少爷?」

熟悉的声音让张哲瀚愣了一下:「……萧秘书。」

「别,不用喊我秘书,叫我一声叔就行……」萧晟已经不是张哲瀚印象里跟在张恒言身边的那位西装笔挺、随时都准备周全的秘书,他老了很多,鬓角全白,朝他走来的身子也有些驼,竟和李谊那时候带来张宅照片中五官模糊的男人,非常相似。这会是个巧合吗?

「大少爷怎么会到这儿来?」

「萧叔。」张哲瀚扯扯嘴角,昨日声请张恒言死亡宣告的事情才上了全国联播新闻,突然见到了张恒言死的那个雨夜里与他错身而过的故人,多少有些尴尬。于是就算张恒言已死,张哲瀚如今是张家老爷了,他也不对萧晟仍以过去的身分称呼他而做纠正。

仔细想想,他父亲身边的人忠诚度都高得让人匪夷所思,张恒言死的那年五十一岁了,萧晟为张恒言工作将近三十年,没有被张博文或张彦纶收买,尽管在怡城前市长贪贿案和张恒言失踪案调查期间,萧晟被特侦组列为可能握有关键证据的重要关系人而遭到搜索,却也没有出来扯张哲瀚后腿,销声匿迹整整十年,原来是躲在这里。

「萧叔,码头的人告诉我想走海桥到无人礁要来这里登记,你就是无人礁的所有者吗?」

萧晟啊了一声,摇摇头:「我只是受雇管理,礁的买主是二少爷。」

也只能是龚俊了。

想想是很合理,和座标一起藏在画后的U盘,里头的航海日志也是龚俊补充进去的。让张哲瀚不解的是龚俊怎么老乱花钱买地,窃案过后,除了邻近的余家,涵盖老宅后山半径一里内的地全让他买了。买也就算了,除了设置保全啥也不干,华滨区住的都是富人,地产有价无市,也不知道龚俊有什么打算。

「恒言失踪后我躲躲藏藏好一阵子,后来二少爷找到我,给了我一点钱开店和这份看守的工作,让我还能过个像样点的生活。」

萧晟见张哲瀚陷入沉思里神色难辨,低下头整理起本就不杂乱的柜台,边说:「大少爷,实在对不住,集团里我所知道的事我全和二少爷说了,他承诺会好好照顾我的家人,我没有妻小,我妹妹和妹夫很早就走了,我有个侄女,她和我很亲……你得谅解。」

长白集团那些事张哲瀚早就打算翻篇了,听萧晟这么说,便垂下眼轻声道:「你放心吧,龚俊有遵守承诺,邹颖进了长白,在他身边做特助,整个秘书部都让她指挥了。」

闻言萧晟的肩膀总算是放松了些,气氛不再僵硬,张哲瀚忍不住问:「礁上有什么?龚俊为什么要买下来?」

「这……我不太清楚,我没上去过,二少爷就是让我在这儿看守出入口而已。」

张哲瀚挑眉,只见萧晟正锁上收银台,穿上一件旧得都起了毛球的牛角扣渔夫大衣,拿了串钥匙在手中,在他开口之前主动道:「大少爷不是要上礁吗?我送您。」

萧晟开的是载货用的皮卡小货车,没有后座,张哲瀚只能坐在副驾,侧着头佯装假寐不看向仪表板。

安静平稳的三十分钟过去,车速慢了下来,张哲瀚睁开眼,他们已经抵达了小礁,前方能看见一个平层的建筑轮廓,但和他们之间仍有一段距离,萧晟却停下车不再前进,说:「今天满潮是下午两点四十分,少爷您记一下我的电话,至少提前五十分钟联系我,我会过来接您。」

「谢谢。」张哲瀚输入完手机号确认屏幕上的时间下了车,没马上关上门,搭在边上问道:「萧叔,龚俊常来这儿吗?」

这个满脸沧桑的男人终于笑了一下,耸耸肩:「这是二少爷的财产,他要上礁自然不需经过我。」

萧晟虽然这样说,可关上车门前,张哲瀚在他脸上看见了很久以前,自己有事要找张恒言而被萧晟回以「董事长很忙我会转达给他」的表情。

张哲瀚眯起眼看那辆皮卡掉头离开,他有种上了贼船的感觉,龚俊比想得要有能耐,这个曾为自己父亲打理长白集团大小事务的第一秘书已经转移了忠诚,而掌握了萧晟就等于掌握了长白集团改革前的全部信息,难怪张博文和张彦纶在龚俊面前屁也不敢放一个。

可他张哲瀚如今两手空空,倒也没什么好怕的。

才刚过上午七点,天已经全亮了,海象看上去还算平静,没有明显的风浪。张哲瀚下了车就往那建物的方向走去,小礁地形平坦,没有高峭的礁石和岩壁,灰白的沙岸上有一丛一丛绿色的蔓荆和马鞍藤,再往里走遍是成片的棕梠树。

张哲瀚看见几个散乱的四十呎大型货柜,正好被棕梠叶给遮住,所以在卫星图上张哲瀚才没看出端倪来,货柜被海水侵蚀得很严重,难以辨别漆色,他走近了才辨认出上头磨损的长白商标,他探头往里头看,只有一堆发霉的木箱和防撞填充物。

他绕过货柜继续向前,那个建筑量体不大,独一平层,外型方正普通,看着像个仓库。可张哲瀚一眼就看出来以这样的设计可以躲避卫星成像,主体用了色系与沙地相近的巴劳木和混凝土,防腐抗湿,是一座与地景融为一体的特殊场域,连续大片面向海滩的玻璃,映射着不断更迭、拍击出白花的海潮——是一个花了不少心思的精妙设计。

张哲瀚站在大门前,感受到一股平静却悲伤的阻力。

有人不希望他来,又同等份量地期待他来。入口只有一个,门没有上锁,张哲瀚推开的瞬间就明白了,自己就是这里的钥匙,龚俊让萧晟守在海桥,自始至终等待的人就是他。

建筑体超过一半的墙都采了光,上头开了一口天井,阳光从各面穿透进来,不需要照明设备也能将建筑里的配置一览无遗。

一个个半人高的台座被白布罩着,张哲瀚捂着口鼻,伸手揭开那些白布,灰尘扬起,又在阳光里落下。

台座上有古董、画作、雕塑和饰物,甚至有一把传言为拿破仑随身佩带的黄金镶嵌军刀,那条上过新闻的164克拉具支部落碎钻项链上头缺了两颗,张哲瀚能够认得它们,是因为马家的艺品拍卖型录上,都有详细的图文记录,每一件都曾估出难以想象的数字,此刻却都因为部分的侵蚀损毁,而不再具有原本的价值。

结合外头那些弃置的货柜,让他很轻易便推测出这些正是二十年前消失于海上的那一批走私品。这批货的遗失,让走投无路的陈友骅禁不住张博文和张彦纶的教唆,犯下了怡城首富之子张哲瀚的绑架案。

张哲瀚顿时似乎又回到朦胧昏暗的黑界,他一直在走,走得脚都酸了,却还是被困在原地。

如果没有发生那场车祸,他不可能再回到张宅;如果他没有去翻看《爱神与赛姬》的背后,他不会找到这里;如果十年前他没有无视龚俊的挽留而离开张家,他不会明白这个地方存在的意义。

张哲瀚失了力气跪坐在地板,感到整个人被扼住了。

命运的缠线迂回地绕了一圈又一圈,竟又绕回了自己身上。他的自负引领他踏进了龚俊藏得最深最隐晦的秘密,像是回到了十二岁那年关押着他的储物室,再也出不去。

龚俊究竟想要什么呢?而自己执意探究,又是想要证明什么呢。

是因为爱上了龚俊,知道真相后他的心才会如此疼痛,还是反过来,他因为这缠捆于心上的细绳越束越紧,才不得不去怪罪那个最后帮他松绑的人?

张哲瀚仿佛看见一个瘦高的男人,或者该说是少年,形影孤单,独自站在这个天井下等待,凝视着他,像凝视着一片没有尽头的苍白。

巨大的悲伤和自左后脑窜上来的神经疼痛同时袭向张哲瀚,他又再一次经历密集的针刺般要把脑袋扎成筛的感觉,光线变得刺眼,耳边有着越来越近的巨响,眼前的一切扭曲变形,他恐慌起来,呼吸急促,哆嗦着拿出口袋里的药盒子,可是手打着颤没法拿稳,药片撒了一地,他艰难地伏在地上,外头的海水仿佛淹过沙滩,漫进来,要把他淹死在这个全世界最孤独的角落里。

此时,一个仓皇着急的脚步声,踏破了张哲瀚的恐惧来到他身边,扶着让他坐起,倒出仅剩的药片塞进他的口中,再把他的头按进带着冰凉的怀抱。

龚俊本来因为张哲瀚扔的烂摊子气得嘴里都起了泡,张哲瀚太可恶了,比张家全部的人加起来都还要可恶几百倍,他没办法再等下去,抛下乱成一团的记者会后赶来,满腔的怒意在见到缩成一团在地上发抖的哥哥时突然消失无踪。

龚俊还是跪下身来,一边抚着他的头发,一边松开咬紧的牙根无奈地叹气。

「张哲瀚,你明明可以一走了之,却还要回过头来招惹我。」

张宅每间卫浴洗手台上摆放的月桃皂,有着月桃叶片与嫩茎混合着天竺葵精油的香气,总是能勾起张哲瀚为数不多却美好的回忆。

他会想起妈妈拿肥皂洗过的帕子擦净他吃脏的嘴,再更久以前张恒言也曾将幼小得连路都走不好的他架在肩膀上,他抓着父亲被肥皂搓得亮白、熨烫整洁的衣领咯咯笑,短暂而天真的无忧,都是曾以为是遥远得再也追寻不到的东西。

但是其中,并没有现在这个场景——他在一个温暖的怀抱里睁开眼睛,大脑率先分辨出的,是带着燥暖的熟悉气味,再来是这个抱着他的男人那对又黑又密的睫毛,和肌骨分明的下颚线。

耳边是海浪拍击着沙岸的声响,张哲瀚眼珠子转了转,窗外的天色已近乎墨色的蓝,室内昏暗,每隔二十秒能看见远处灯塔一晃而过的白光。

他们仍在无人礁的建筑里,但不是先前摆放走私品的区域,而是一间类似休息室的小隔间。空调是开着的,床很小,身上有热乎乎且拥挤的怀抱和厚重的毛毯,所以并不感觉到冷,两件相似的大衣并排挂在椅背上。

阿斯匹林效果显著,张哲瀚知道自己这些天吃超量了,反而有些轻飘飘的,他小心翼翼地挪动脑袋避免引起晕眩,龚俊没睡实,感觉到他的动静立刻醒了过来,收紧了束在他腰上的力道。

龚俊问:「头还疼?」

龚俊的嗓子嘶哑,连眼都没睁,张哲瀚想伸手摸他眼下比两天前见到更重的青黑,被龚俊扣住了手腕塞回怀里,又问了一次:「头还疼吗?」

张哲瀚轻轻摇摇头,又想到这里实在太暗了龚俊看不见,他只能回道不疼了,对方含糊地嗯了一声,仍没有动作,手上力道也没减。

张哲瀚能想象应付媒体和处理公关一定让龚俊精疲力尽,于是他安静了一会儿,可实在难以适应眼前的昏暗,他忍不住开口:「龚俊……能开个灯吗?」

「这才知道怕了?」头顶上传来一声轻笑,他听见龚俊幽幽地回答他:「不能。」

许是止痛药令他反应有些迟钝,张哲瀚这才感到不对劲,即便他知道瞒不过龚俊,实际上他从未对任何人袒露过自己对黑暗、巨响和幽闭的恐惧,他抬起头,透过灯塔短暂穿透进玻璃的光束,看见龚俊深沉又安静的眼里,正酝酿着一场黑色的风暴。

张哲瀚正要说些什么,一对干涩却凶狠的唇封住了他的声音,在他咬紧牙关之前龚俊掐住他的脸颊,舌头便不受阻碍地钻了进来与他的纠缠在一起,刮过齿缝,甚至顶进了他的喉咙,好像要抢夺他嘴里那一口氧气。

任张哲瀚怎么捶打龚俊的胸口,对方仍不为所动地紧紧箍着他的身体,他只能试着往后仰争取呼吸的空档,却是引来龚俊更穷追不舍地吮吻,在他快要缺氧而失去手上的力气时龚俊对他的舌头狠咬一口,才退了出来。

张哲瀚侧过头大口喘气,他并不是在抗拒龚俊的直接,相反地他因这个吻和鼻间满是龚俊的气味早就兴奋起来了,宽大到足以完全垄罩住他的身躯让他不由自主地颤栗,可黑暗里他无法专心,他摸索着抚上龚俊的脸颊,想要知道对方是不是同他一样因情欲而面色潮红。

他是不吝于放软姿态的,于是再度柔声问:「开灯好不好?太黑了……」

龚俊用手肘撑起上身,仅给了张哲瀚足够呼吸的距离,温热的吐息打在彼此的脸上,张哲瀚只能用灯塔那二十秒一次的十六浬白闪光来解读龚俊的表情,龚俊正因为压抑着怒气而额角都浮出了青筋,但是也并没能藏起,他对张哲瀚那份由爱和恨揉合得再不能解离出来的疯狂。

光线转瞬即逝,龚俊的脸再度没入黑暗里,张哲瀚只听见他沙哑地问道:「张哲瀚,你这么怕黑,又怎么狠心打算留我一个人面对?」

张哲瀚的心像被对方狠狠咬了一口,哗啦啦流出了血,他再也无法为自己开解,总是自私地为自己的痛苦找出口,站在制高点的英雄情节深深伤害了龚俊。这个地方,那些被损毁侵蚀的走私品,都是龚俊为了回应那年在雨夜里他的愤怒。

龚俊那时只有十七岁,张哲瀚想象不到他得花多少心力和时间才能走到这一步,又要有如何的勇气孤注一掷,才能被自己看见。

「我找到萧晟,利用他掌握的所有未记录的航线才查到这个座标,我爸当时为了躲避海巡而开进危险水域,最后触了礁只得弃船,可是损失他当然赔偿不起,航海日志里也不会记录这些,因为这笔损失他禁不住张博文和张彦纶的蛊惑,他绑架了你。」

龚俊别过头吁了一口气,好像道出这个藏了多年的秘密花了他很大力气,「我没有勇气告诉你,明明知情却没有阻止这件事让我从七岁起就成为了一个罪犯,我多害怕你因此而恨我……」

张哲瀚沉默了一会儿,才轻轻地说:「我知道,当年为我解开镣铐的人是你。」

「我不是为了救你……我以为我是救了我爸,让他看清楚走上的是一条不归路。结果他还是如此冥顽不灵,躲过了一次便侥幸成了习惯,只有我像个傻子为自己家庭的不幸愤恨。你我的爸妈都死了,再也没有人能给我答案,回过神来,我们只剩下彼此了。」

张哲瀚心如刀割,想说些软和话安抚对方,却只能拼凑出他的名字:「龚俊……」

「你不原谅我也没关系,无论如何我也恨不了你,张哲瀚,」龚俊似乎是笑了一下,「但我也不能停止爱你,哥哥。」

在这个只有海浪声与沙砾的无人礁上,多年来龚俊孤独地凝视着所有那些塑造了自己的时刻,凝视着这些藏在细节里的利刃,企图从中找出自己崩坏的缘由和可以减缓思念长痛的方法。由于他当年因害怕而无法坦白,他无法体会张哲瀚经历过的苦难,因此也没有资格要求张哲瀚为他所承受的痛苦负责。

张哲瀚的嘴张了又合上,他的心在龚俊忏悔般的语气里被击碎了,被辗成了不成形的粉末,在无法视物的黑暗中,他头一次由另一种情绪掩盖过该有的恐惧,他捧着龚俊的脸,有湿热的液体从他的指缝间渗出,滚烫汹涌,他根本接不住,只能手足无措地不停用指腹去擦拭:「对不起,龚俊,对不起,是我错了……」

有什么比死更冷冽,比恨更炽热。

是英雄艾尼亚斯的血,还是爱神的眼泪?

龚俊再也忍受不了,他失控地吼道:「你道什么歉啊!你根本不记得了!我都让你走了,你为什么还要回来,为什么和我上床!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张恒言遗嘱里面写的是要把财产全数留给我,你是不是想逃!你不想要的东西难道我就想要吗?张哲瀚你到底想怎样?你他妈有没有心啊!」

龚俊越是生气,泪水越是不受控制地滴落下来,从小到大他从没有哭过,就连张哲瀚离开的雨夜里他也只是淋着雨发了烧,可是此刻张哲瀚一边道歉一边捧着他的脸,嘴唇亲在他的眼角,一下一下吻去他的泪水,让他的委屈和悲伤终于找到了攀附的宿主,张哲瀚张开柔软的唇瓣,他便急躁地吻了上去,在对方的舌头勾上来时,又不配合地撤出口腔,啃在张哲瀚脖颈上先前留下的红痕。

张哲瀚疼得嘶声,却没办法拒绝这样的龚俊,他顺从地露出脆弱的气管给他凶狠的猎犬,他不计代价地整顿长白,理所当然地也牺牲了龚俊,这是他的错,他认了。如今被他抛下的小狗依旧完成了每一个他的期待,哼哧哼哧地追上来。

他只能用上所有的力气去哄,不断啄吻这个伤心了十年的弟弟湿漉漉的脸颊,他环住龚俊的腰背,贴上对方的身体:「告诉我该怎么做?龚俊,哥哥能怎么做?」

龚俊抹了把脸抬起身子,一鼓作气脱了自己的衣服,接着扯掉张哲瀚的裤子和身上的毛衣,廉价的混纺纤维一点也不保暖,奇怪的花样也不适合他那重视品味的哥哥,他恶狠狠道:「这回别想装晕唬弄我,我们不扯平,张哲瀚,我早已为你蹲过最漫长的苦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