铅华净末 13.

铅华净末 13.

人生来就是感官动物,时刻都受周遭氛围所影响。

韩烨觉得自己应该只是个普通的俗人,第一口面下肚,就已经觉得自己在这里待一整天都没问题。

茶叶是顾持钧自己选购的,100K[5]的雪荭云雾,品种是软枝乌龙,在韩烨看来并不是最好的等级,但尾韵最甘甜的95K以上茶叶数量稀少,有钱没有门路也买不到。

所以这茶配这顿饭是刚好,回甘时不会在嘴里停留太久,冷矿香只在鼻腔残存。

几样看似简单的家常菜每口都入了味,浓郁的猪骨汤头让鸡蛋面不会过于清淡,韩烨丝毫不怀疑,事事周到的顾持钧不做演员,也会有很好的出路。今天连客用拖鞋选的都是有经脉按摩功能的款式,正好是他的尺寸。

韩烨刚进门时并不是特别饿,可不知不觉面前的碗盘都空了。对面的人反倒吃得不多,不着痕迹地把菜盘往他这边推了些,又起身往茶壶添了热水。

顾持钧很巧妙地用这些动作填补对话里偶有的空白,仿佛不为别的,真的只想让韩烨好好放松吃顿饭。

韩烨将屋子交给顾持钧时书墙只留下几本杂志,才过三个多月,几乎快被各种书籍给塞满。方才他在等待时随手从书柜拿出一本,都能看见做了笔记和翻阅到翘起的书页,看书显然是顾持钧的一大兴趣。

顾持钧对于大江退接下来因为剧本微调需要补的戏没意见,倒是向韩烨提起,因为自己余下的戏两天后就可以杀青,他不太想跟进最后几场戏了。

他已经委托章时宇将商务和杂志工作排开,他想给自己放两周假,回芝加哥一趟探望姐姐。

帝承恩逐渐习惯镜头,与对手的节奏也越来越稳,几位年轻演员在密集拍摄后都进入状况,其中饰演吴曼黎的杜韦伶,在理解角色关系后进步尤为明显,几场对戏甚至替电影拉高了情绪张力。

而顾持钧笑着说,自己对感情戏的理解向来有限,能做的早已做完,后面的戏在不在场,其实差别不大。

韩烨见过太多人试图用各种方式引起他的注意,主动靠近、刻意示弱,甚至不请自来地闯入私人空间。相比之下,顾持钧的分寸反倒清楚得多,没有让他感到反感。

更准确地说,他并不排斥被顾持钧这样的人小心对待,也默许对方偶尔对他伸爪子。

若按照顾持钧想要的安排,势必也会错过杀青宴,不需要面对方岩的经纪公司,也就是大江退的投资方之一亚艺尖端——曾经发出声明抹杀那段感情的始作俑者。

韩烨不可避免地回想《明日的派对》首映会上,初次见到观众席里顾持钧时,那人没有立刻摘下墨镜,而后朝他露出的漂亮笑容也没有一点破绽。他被顾持钧迷惑了一瞬,以至于没有多想那个笑容背后掩藏了什么。

那般平静,原来是顾持钧受伤时的表现吗?三年多了,在那件事情中所受到的伤害,至今仍影响着顾持钧?

可韩烨没有再对顾持钧回避方岩一事说置一词,只是在喝完了第二泡时转移了话题:「顾老师招待过别人来你家作客吗?」

顾持钧抿茶的动作没有停顿,把茶杯放回桌面,淡淡回答:「章经纪常来讨论项目,白助理基本上每天都会来。」

「那是工作往来,」韩烨看穿顾持钧又在打太极,笑了笑,没让人唬弄过去,「我说的是招待作客。」

「若是根据韩总的标准,你是我出演的电影的制作人,今天这顿饭聊的八成都是公事,不也算是工作往来?」顾持钧回以微笑,他习惯敛着眼神,微低着头时额前的碎发正巧盖过了那双猫一般贼亮的眼睛。

韩烨挑眉,除了任安乐和公司里几名别有居心的老将,他并不常遇见会挑战他的人。

「顾老师,不妨直接说说你还想要什么。能力所及的,一定为你安排。」

「我刚才已经说了,后面的戏不跟了,想休息两星期。」顾持钧轻描淡写,「我跟剧组协调过,应该不会造成任何不便。」

「问过任导了吗?」韩烨眉头又是一跳,「她有些依赖你给她看文戏。」

「问过,她同意了,不过提醒我要跟你说一声。」

韩烨静了静,演员请假并不是什么需要他准许的事,在人事调度上,总导演才是整部电影的决策人。既然任安乐都同意了,明明直接通知他就好了,为什么又要刻意把问题丢给自己。

任安乐早就品出了韩烨对顾持钧的态度特殊,想促成这一出好戏。

顾持钧见他沉默,体贴地问:「我让韩总为难,是因为杀青宴?我以为该见的人,都在上次的简餐会上见过了。」

韩烨勾起嘴角,上回带顾持钧出席简餐会的是负责艺人管理部的韩安宁,听她说起顾持钧除了不怎么喝酒之外,表现得很正常。他对高奢时尚的历史脉络与当季策略理解到位,品牌方当场给出了后续合作的意向。

可那之后,顾持钧对他询问简餐会进展的讯息置之不理,直到他提起剧本,才回了一句简短的「知道了」,显然是对此事怨气不小。

别的演员都是想尽办法在投资方和制作方面前露脸,争取下次试镜的机会,演艺圈的生存法则一向如此,似乎只有顾持钧不这么想。

若非打算在杀青宴上把顾持钧带在身边,韩烨本来是不需要出席的。

他想让亚艺的人认清楚这个演员不只是靖天的艺人,还是他器重的编剧,任何公关行为或者想蹭话题,都不再可以随意。

他知道亚艺手里有个搁置许久的IP授权即将到期,那是华语文学界一位大师年轻时的作品,亚艺改编了数种版本都没让大师满意。他觉得挺适合顾持钧,想用这次的方便要过来,当作他在方岩这件事情上委屈了顾持钧的赔罪。

手指无意识地摩娑着指间的玉戒,韩烨突然发现自己正在想办法讨好对方。

他阅人无数,却从来也没有看懂这名演员过,他有些分不清哪时候顾持钧在演戏,哪时候又是真情流露。

那块杨稚颐配戴的百达翡丽古董表是顾持钧的私人物品,不归服装组保管,先前他在片场总是能看见顾持钧戴着,现在那只白皙的手腕上却空空的。犹如《盗梦空间》里男主用来判断入梦与否的图腾陀螺,顾持钧也将自身和角色区分得很明白。

韩烨知道自己不是第一个朝顾持钧递出橄榄枝的人,许真的母亲梁导演、新媒体影音协会的赵理事长、涄都越剧传习所的梅总裁都为他牵过线,顾持钧并不缺资源,没有在杀青宴上向谁陪笑的需要。

顾持钧似乎对演艺圈不再抱有期待,只有他一人看见了这个人沉寂底下的死心不息。

顾持钧母亲的再嫁对象是美国人,又有留学的经验,早些时候在金铎文博馆的晚宴上,他与外宾无障碍地沟通,有说有笑,就证明了他有这个本钱。在韩烨脑海中留下浓厚印象的,却是顾持钧站在室外的阶梯下,扬头吐着烟圈的模样。

既破碎又摇曳,既脱俗又风尘。

那时握在手里的打火机上的猫眼石,目测超过三十克拉,牛奶蜂蜜的成色,眼线像金丝一样直且细,是韩烨见过最漂亮的金绿猫眼石了。

在顾持钧看过来时,那只猫眼似乎同步了主人的情绪般,在烟头的火光里朝他眨了眨。

韩烨告诉自己不该着急,靖天和顾持钧有三部作品的影视合约,他还有两部的制作可以再去深入了解对方。可转念一想,他许了三部大制作的男一番给了顾持钧,也难怪顾持钧会恃宠而骄。

「请个假而已,既然已经和剧组协调,确认不会耽误后续拍摄,就不需要向我报备了。」

他捏着浅青色的彩瓷茶杯,感受茶水的余温,温和道:「我一直都很欣赏顾老师,某种程度上,我认为我们比同事这层关系要更亲近一些,说是朋友也不为过。」

「朋友?」顾持钧对这个身份感到有些意外,「韩总,我怕是高攀不起。」

顾持钧不可能听不出来,韩烨对他还有安排,却是直接否定了。也许韩烨在他面前放松自在,对他而言却完全不是如此。

韩烨听着这个似曾相识的对话,忍不住笑了。

「我想和顾老师商量,请章经纪再帮你把工作往后挪一挪。你的假期能不能分出几天,陪我去个地方?」

「去哪?做什么?」顾持钧平时不会有的好奇心被勾起,韩烨什么样的行程需要他陪同?

韩烨喜欢顾持钧这个表情,那双总是敛着的眼睛只要稍微睁大些,周围的光线就自然被吸引进去。这个念头在韩烨心里停留了一瞬,像是把一枚尚未命名的筹码,推到了桌面上。

「带你去怡城见个人,和下一部要与你合作的剧有关。」

「是投资人吗?为什么要带我去?」

韩烨笑得有些高深莫测:「怕是比投资人更尊贵一些。我需要从他口中听到完整的故事,由你来编成剧本。这个人防备心很重,不轻易开口,可能会给你带来不小的压力。可是顾老师有心理学的背景,我只能依靠你了。」

「我很难想象,有韩总应付不来的人。」顾持钧来了兴趣,「还有什么资讯是可以先让我知道的吗?」

「这部作品,我希望以电影规格制作三十集以内的电视剧,考虑到涉及的真实事件和人物,我将内地排除在受众市场外,主要会以海外平台与串流市场作为首轮发行重点。」韩烨记得顾持钧要求过资讯同步,但又怕透露太多,引起对方的顾虑。

「韩总,你是故意只说这么点逗我?」

韩烨无奈:「我是只能说这么点,在进行更进一步的谈话之前,你需要先签署NDA。」

顾持钧没有立刻答应。

他将视线移回桌面,茶汤在瓷杯里已经转凉,杯缘浮着一层薄薄的水雾。他习惯在做决定前给自己一点空白,哪怕只是一两秒,也足够他把对方的话拆解清楚。

这个邀请,让他隐约意识到,事情不只关乎一部作品。

「怡城?」他重复了一次,「我对怡城不熟悉。」

「我知道,你没去过。其实那里机能不错,最近积极在发展文教。」韩烨回答得很快,像是早就想过这个问题,「然而这部作品,需要一双不在体制里的眼睛。」

这句话不像是对演员说的,更像是对一个判断者、甚至是见证者、艺术家的邀请。这比起演员、编剧,又是一个不同的定位。韩烨似乎是在根据他的表现,抬升他在自己身边的位置。

需要NDA保护的内容不该在此时探讨,顾持钧没有继续追问,只是点了点头:「我可以看看行程。」

韩烨察觉到他的保留,他向来不及着在第一次邀请就拿到答案,尤其是对待顾持钧,他更乐意周到一些。

「不急,」话题在这里自然收住,他站起身,把茶杯放回托盘上,「你先休息,从芝加哥回来再谈。」

顾持钧送韩烨到门口,替他取了外套。韩烨低头穿鞋时,注意到玄关柜上整齐摆放的几双鞋,没有多余的装饰,却都保养得很好。这个空间没有任何炫耀意味,却处处显示出一种对生活细节的控制力。

韩烨突然懂了为什么帝承恩会在片场下意识靠向这个人。

门关上后,顾持钧站在原地片刻,才转身回到屋内。

他没有立刻收拾碗盘,而是回到书墙前,抽出方才被韩烨翻过的那本书。是关于谁有权力定义故事中心的,页角夹着几张便条,是他编写《大江退》剧本时,为了完善细节所做的研读。

他在这部戏里的戏分即将结束。属于他的潮水已然退去。

他不想参与杀青宴,是一种主动抽身,这让他保持着主观能动性。离场不需要仪式,提早走反而轻松,入戏太深的苦果,他已经尝过了。只是这一次他准备抽身的时机被韩烨看见了,并且为他辟出一条新的路径。

他终于感受到韩烨不只是把他当作金丝雀在养。

几天后,顾持钧回到剧组。

片场已经进入最后一段高度集中期,工作人员的动线更紧,说话声也刻意压低。帝承恩在补拍一场内心戏,镜头拉得很近,她的表情控制得极好,情绪像是被收进一道看不见的缝隙里。

顾持钧站在监视器后方,没有出声。

他注意到帝承恩在导演喊卡之后,不是立刻松懈,而是等到镜头完全移开,才微不可察地吐出一口气。顾持钧认同这种职业性的自制,但更多的是知道这源自于帝承恩过去的遭遇,一种长期养成的警惕。

那晚大锅饭的夜戏之后,她没有再主动找他聊天。

帝承恩或许只是想要一个在这潭深水之中的盟友,可顾持钧不解释,他们之间有多不一样,她一路走到这里,也远比自己所想得要坚韧许多。

方岩客串的最后一场戏,顾持钧破天荒地也在监视器后看完全程,方岩大概是感受到他的目光,反倒失了平常的水准,回过头时已不见顾持钧的身影。

顾持钧回到自己的休息室,把剩下的工作一一完成,将手表摘下来收入红色牛皮的扁长盒中,再把已经杀青的演员剧本封存,请工作人员转交给黄埔。

傍晚他由白铮开车送回了那套河景房,正在整理行李,章时宇便了打电话过来,确认他晚上飞往芝加哥班机的最后登记时间。

顾持钧应了声好,手上动作停顿,又补了一句:「从芝加哥回来后我要和韩总去一趟怡城,帮我跟韩总的特助确认,保留四天弹性。」

「啊?韩总?」章时宇没掩饰好自己的吃惊,上司韩安宁在他看来就是只母老虎,但确实挺照顾顾持钧的。他压低声音:「喂,持钧,你不会真的跟韩总……有什么吧?」

顾持钧呵了一声,没回答,直接挂了手机,继续收拾行李。抬头看了一眼短期之内不会再见的河景。

夜晚的游船沿着既定航道行进,灯光在水面上拉出短暂的痕迹,很快就被黑暗吞没。

顾持钧很清楚,自己也只是他人的风景——他只是短暂地站在岸边,看它们完成各自的航程。

租来举办派对的船上传来模糊的音乐声,隔着河雾、空气和窗户的玻璃,被削弱得只剩下节拍,像一种公开展示的,又与他人无关的欢愉。

炽城的经济活动超过百分之三十来自影视制作,处处都是搭好的景,可以说为国内市场提供了大半的娱乐。这座城市擅长让人误以为自己身在中心,灯光、镜头、背景、节拍,全都替角色安排好去向,只要照着走就能发光发热。

他站了一会儿,没有急着拉上窗帘,将窗推开一点缝隙,风从河面吹进来,带着一点湿气,吹散了室内残留的茶叶香。

他正在追求他想要的。

大多时候人们急着把关系定义清楚,以为一旦命名,某种层面上就获得了这段关系的掌控权。

怡城这个地名在他脑中并不具体,那是一座因重工业而成形的城市,靠港而生,水道比陆路更先被建立,是华北地区最主要的水运货柜船只枢纽。除此之外,他连要见的人是谁都毫无概念。

这次造访如同一条尚未标示在地图上的支线,本身就意味着偏离。

他无法想象那里会发生什么,也没有替自己预设角色。这让他感到一种久违的放纵。

远处的游船逐渐变成一个模糊的光点,最终消失在河道转弯处。顾持钧伸手关上窗,拉上窗帘前,玻璃上映出他的影子,朦胧而扭曲。


[5] 茶商常以「K数」标示大禹岭茶的等级,数字越小(如100K, 98K, 95K),通常代表海拔越高、越接近产区中心,品质越好。100K (百K): 高海拔茶区,被誉为王者级,有着丰富的果胶质和山林香。98K/95K是顶级代表,带有独特的「霜气」与甜美。